我還是比較喜歡劇場——林聖詞

文字 · 攝影 / 林銀   校稿 / 李東穎

採訪當天在北藝大校園裡尋找拍照場地的時候，我建議幾個地方，林聖詞最後提議到他們的實驗劇場裡，「我還是比較喜歡劇場」，他說。他探頭看一下確定無人使用後就跑了進去。他真的很喜歡劇場，從裡到外、從以前到未來都注定是一個劇場人。

對於表演的啟蒙，他笑說跟大部分的人都差不多，都是從國中的表演藝術課開始的。他覺得像相聲瓦舍那樣的表演很有趣，雖然只看到好玩、好笑的地方，開始跟著同學模仿，「同學說，你怎麼整段背得起來？他們也覺得很開心，在這過程覺得對這件事情是有興趣的。」國中時候的林聖詞可能沒有想到，原本以為好玩之舉，發現了自己的天份，然後就此走上劇場的道路，即使有點蜿蜒跟曲折，終究還是走在這條路上。

還能做更多事情

林聖詞在進入北藝大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以前的時候，他就讀的是清華大學外國語文學系，這樣一個頂尖大學的學歷，世俗大眾可能以為他會從事相關的工作，或是繼續往語文的方向邁進，但他最後卻投身他最熱衷的表演世界。我問他為什麼當初會選擇外文系而沒有直接走向表演科系？「高中就有訂定戲劇系這樣的目標，當時礙於還在跟家裡有一些討論、溝通，但不到家庭革命這種地步。當然也不是說我一定要進戲劇系，因為我知道我自己的能力是可以做滿多事情的。」

高中的林聖詞清楚了解自我的程度，也知道自己的缺點，仍少了一點自信。因為術科測驗而使他打消了挑戰北藝大的念頭，回歸到普通的升學管道，用成績來直球對決。所幸林聖詞三年的苦讀下有不錯的成績，最後理想與現實的拉鋸賽於腦海中揭幕。他不想把自己的未來設下限制，至少清楚知道內心真正的喜好，「還想做更多事情」的想法最後在這場天人交戰中勝出，聽取他人的建議下選擇了清大外文系。

從事後來看，這不妨是一個明智的決定。語言專長方便他尋求更多的資料來源，例如想理解西方戲劇的史料、或相關的評論與報導時，無須受限在已有的中文譯本，靠自己便能擁有豐富的第一手材料；在演繹外國劇本時，假使遇上不通順的台詞，亦可重新檢視原劇本的橋段，將之化為自己能更好展現的方法，林聖詞認為這是因語言本身不同使然，中文難以表現原文的氛圍，雖然這樣的手法並無法在每次卡關時派上用場，但總能比他人多一個解決的手法。

在現實之中尋找夢想

將時間拉回到進入大學的時候。即使林聖詞選擇嘗試自己其他的可能性，依舊沒有因為現實的考量而放棄對於戲劇的興趣，他妥善的運用了校園裡現有的資源，便是加入了戲劇社。最初的練習與表演，與所有第一次遇到劇場的人相同，新鮮、也徬徨，卻仍有一份嘗試的衝勁。大二那年迎來重要的轉捩點，林聖詞在藝文風氣不盛的校園環境之中，一股想法油然而生——他成為了戲劇社的幹部。因為責任心使然，他開始有精進自己的企圖心，應該要多一點努力，多一點接觸東西，這樣才可以帶給學弟妹豐富的內容。

因為這份責任，林聖詞開始涉獵不同的表演，開始固定地進劇場看戲，對一般劇場界的人而言，這個時間點已經相當晚期。大二結束後便跟社團的同學自己去摸索，如何排戲？如何演出？在一個沒有很多人喜歡戲劇的理工大學裡，沒有有經驗的人教導，幾個人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劇場」。

在這一年裡，林聖詞開始對表演有了新的認知，「我知道自己表演原本都很像是模仿的，是你想要模仿一個角色，其實到後來發現，不是你要去模仿一個人這才是表演，是要從自己身體去出發，你不是單單去模仿一個樣子。」有了這樣的認知，但他自己跨不過這個檻，在大三之後開始到了台北上課，「原來表演是可以有更多的可能的」，不只在演技上的學習，肢體上的開發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林聖詞很慶幸自己能有想要去碰觸到不同的領域和課程，才得以將自己的觸角延伸到專業的世界，成為一個自信的人，啟發往後的劇場人生。

正式踏上壯闊的劇場人生

大學時期已經這麼努力的林聖詞，畢業之後有嘗試進入業界嗎？最後為什麼還是繼續他的學生身份？他堅守自己價值觀的回答，「覺得我能力還不到說，我不進這裡（北藝大），可以靠這個繼續活下去」，如同考大學時一樣深知自己的能力，他清楚了解非科班出身的自己，跟大學時已經在戲劇圈打滾四、五年的人相比，在各種方面有很大得差距，「大家說，你如果進來這裡的話，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擴充人脈。」

其實在最初，剛服完替代役的林聖詞只覺得好像可以報名看看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的招生，也沒有設下非得要考上這個目標，但對於這個決定十分掙扎，最後在摸索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鼓起勇氣，他形容「也就是照著自己的直覺走吧，照之前自己對於這件事情的理解然後去走」，最後一個學歷上看似與戲劇打不著關係的人，正式進入表演的大門。

開始碩士的生活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的震撼彈，「你雖然被選進來，好像你也不能很有自信說，自己就是比別人好，進來只能覺得你比較幸運。」這是林聖詞非常深刻的體悟。我問他有什麼印象深刻的地方嗎？毫不思索的提起一年級的表演老師——林如萍副教授。她一眼看穿當年陷入一片混亂的林聖詞，甚至直接提出要不要休學的建議。「老師在一開始就會直接指出你的錯誤，或是用比較push的方式，甚至會對一些同學比較嚴厲，如果你沒有準備好就會被她罵，我都很怕，這是一定要準備好。」

林聖詞舉了他們一個以「馬克白夫人」為課題的練習，不管男生、女生，都要揣摩她的心境。林聖詞嘗試用自身的方式來詮釋這個角色，最後的演出卻無法表現出心中所想的樣子，沒有讓別人發現他的企圖心。當時的林聖詞也因為生計而苦惱著，以及重回校園生活的不適應，「老師就說，從你的表演完全看得出來，現在的人生狀態不好。」

「一度還很心灰意冷，就覺得自己好像是不是不行，但是後來就是克服了啦。」林聖詞笑著補充。

呈現當下的自己——演員英語教室

2020年八月的時候林聖詞在台北市信義區有個《Frank 演員英語教室》的演出，一個自編、自導、自演的獨角戲。看似是一個教師的故事，實際上卻是林聖詞將本人的真實生活搬到舞台上演出。「大家都知道我在當英文老師，大家都會很想要看到你在英文老師的這個行業怎麼樣？大家會對這個行業的您，有怎樣的發表或期待？」對於林聖詞來說，做題目是很靠機緣，等到他認為「時候到了」，足夠開始想做的時候，才會開始做。因此碩一、碩二的獨角戲作業裡，他都沒有將這個故事拿出來，等到娩娩工作室邀請他做售票公演的時候，他才正式的以大家所期待的「英文老師」角色站上舞台。

以前在學校，林聖詞談他的過去，如今在外面的場域裡，他談正在進行中的現況。因為外文系的學歷背景，英文補習班老師是他出社會後最正式的工作，別人會問他能發表什麼高見嗎？他說他沒有辦法。他只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補習班的學生，可是不想去批判，即便他看到的都是學生們的痛苦，他也不想讓觀眾感受到痛苦。但林聖詞依舊覺得補習班的一些事情是不合理的，例如經營者功利導向的想法，於是他用了脫口秀的形式來呈現。「這個脫口秀我當然沒有嘗試過，所以我等於把這個售票演出當作一個練習，其實是滿風險的一個決定。」林聖詞苦笑著。

對於這樣的主題又要跟脫口秀結合，林聖詞下足功夫去編寫劇本。他認為，脫口秀很會嘲諷某個事物或現象，但身處的教學環境裡其實不允許他做到這樣子的表現，所以便將一些基礎英文教學的方法當作「哏」，還有學習外語一定要考各種檢定的這件事放進劇本裡，來引起大家的共鳴，試圖引發觀眾們會心一笑。最後收到的回饋卻是出乎意料的，有人從他的戲裡發現了端倪，大家會同情那些被迫學習的孩子們，因為考試而喪失了學習語言的動力，實際上林聖詞沒有特別專注在探討這個現象，他只想與台下的人們分享他在教育現場發現的事情，可是觀眾們卻得到了超乎想像的回應，「其實很多戲都要到演完，才會發現觀眾是這樣想，你沒有辦法去預設觀眾會怎麼想。」

我是一個心軟的人

我問林聖詞，演戲是什麼？「一開始，以為會是讓自己快樂的一個方式，但經過不管考研究所的過程，然後再結合我現在的工作，到後面就會覺得說，這件事情不只我個人，我也想要帶給其他人一些東西，但是那個東西，我覺得比較像是分享我曾經有過的東西，以及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它並不是一個好像我就要發洩情緒，或是怎麼樣的一個過程而已。」他希望不管未來在哪個方面都可以做到這樣子的程度，透過角色讓別人去看到這個角色還有什麼樣的可能然後或許跟他們產生一些連結。

林聖詞慶幸自己相對於他人來說，「比較限制卻又比較自由」。作為英文老師的他，可以能比其他人接觸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更了解不同社會階層的人的想法。相對而言，一天同樣只有24小時，並不會因為他多了一份工作而有更多的時間，他只能在更有限的時間裡去關注他喜歡的藝文資訊，或者說，他其實可以犧牲掉某些事情，去參加戲劇的相關活動，只是他割捨不了。

古今中外的藝術家們，很多都有一股不畏懼任何事物、任何犧牲的態度，哪怕賭上性命也要成就自己的理想。這種「選擇」的考驗對於林聖詞來說是很重大的人生課題。他自承，對於真正喜歡的事情他並不勇敢，因為無法犧牲掉同樣很珍惜的其他親密關係，「我是一個比較心軟的人，我沒有辦法當個孤注一擲的，一般人所認為的藝術家」。這樣的想法，曾經在剛踏入研究所時使他迷惘，如今也還在追求方向。

一直試圖在尋求平衡的林聖詞，也在從中探索自己的未來，對於演出工作或者教學工作，在現在都還沒能下一個定論，還在多方的嘗試，看看自己能夠走到哪裡。能肯定的是，對於現在的林聖詞而言，能透過表演傳遞出自己的故事給舞台下的觀眾們，是無與倫比的開心。

林聖詞，27歲，台北藝術大學碩士就讀中。職業為演員、英文老師及英文學習者。

2020年演出作品：開演工作室《洪水來了，我一個人在台北》solo演出《Frank 演員英語教室》、劇創所107表演組期末呈現《金龍》、獨奏會《一個乾淨明亮的房間》。

即將於2021年3月5至7日於台北藝術大學演出畢業製作《變身怪醫》，詳情歡迎追蹤活動頁面：